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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ords Without Borders is one of the inaugural Whiting Literary Magazine Prize winners!
from the June 2015 issue

牧神的午後

  懷錶指針的行進聲響,像是冷酷的嗤笑,不斷澆醒他的焦慮,讓他忘不了噩夢的始末。記憶中,夢是這麼開始的:

  寒假裡的那一天正是阿索的生日,巴士穿過竹林濃蔭,把恍惚昏沉的他載進溫泉小鎮。竹影雜錯,映射在他身上,彷彿刀光劍影把他砍得碎屍萬段。他的確是傷痕累累地逃到鄉間;城市裡的鬧劇,他不願再提。他沒有租機車,也沒有預訂旅館房間。阿索穿過一片田,來到小鎮的溫泉溝。

  水泥棚子圈圍的澡堂,被溫泉溝劃為兩半。水霧中的若干裸男身影,便或是浸泡在溝裡,或是棲息在河流兩岸。阿索褪盡衣褲,在霧影中冥想,卻猛然看見自己坐在溝流的對岸。是鏡子嗎?——他伸手試探——對岸的自我,也對稱地伸出手臂召喚,還附贈在霧氣間飄浮的微笑——阿索一驚,才察覺是個玩笑:對方的微笑揭開了謎底——其實是對岸的另一個浴客,只不過體態年歲和他相仿,對方更刻意模仿他的動作,他才陷入鏡子的笑話。阿索不知如何回應,總不好死盯著對方,他只好低頭繼續洗滌自己。

  阿索起身之後,又獨自來到荒廢的公車站牌等候,打算前往計畫中的下一個地點。為什麼要往下一個地點去——阿索也說不出理由:一切行程,都是在都市裡事先臆想的,來到小鎮才知道誤差不少。於是,當一輛機車在阿索面前閃現時,他有點措手不及——是方才在溫泉對岸的另一個自我。

  「在等巴士嗎?」機車騎士問,二十歲的微笑還在臉上,像要彌補方才在溫泉的惡作劇。「可是你等不到車的,巴士不走這條路了。相信我吧,我是本地人。你要去哪裡?乾脆我送你一程吧。」阿索也不甚明瞭自己要往哪裡去,只得坐上便車,隨便這個傢伙要帶自己去什麼更陌生的地方。

  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「叫我阿索吧。」「你可以叫我K。……是呀,我喜歡卡夫卡。……你也是嗎?……你究竟要去哪裡?這麼亂繞一圈,我們又要回到溫泉溝了。……如果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,就田埂坐下聊聊吧,反正鎮上也沒有別的地方好去。……」

  K走上田埂,抽出口琴,吹起一手慵懶的曲調,像是田園詩。說是德布西的曲子,〈牧神的午後〉。K說這曲子適合在曠野吹奏,雖然這個季節是最寂寞的冬天,他手上只有口琴而沒有牧神的笛子。

  「你看來實在太像都市來的人。K,你真的是在地人嗎?」「沒錯。我老家在這裡,但是和其他的台灣孩子一樣,也不得不到城市浪行一周,直到疲倦了才回來,重新回歸田土,沉浸在溫泉中。現在,洗完溫泉,吹過牧神的午後,正好跳舞。」「跳舞?」「牧神的午後,是該配上一支舞的。聽過尼金斯基嗎?跳給你看。這是一個很寵我的學長教我跳的。」

  K放下口琴,在田裡舞踏起來,彷彿剛才的口琴樂聲仍未消散,反而包裹起K的身體。在阿索眼中,荒田中的K就像條扭動的蛇。阿索旁觀片刻,便抽出紙筆,為冬日的牧神素描。

  「你學過畫嗎?」K跳到阿索身旁。

  「我本來想念美術系,去年大學聯考的成績其實也達到了美術系的錄取標準。可是家裡不准我去念,就是不准。只好認了,去上市區的補習班,準備重考比較有出息的科系。畫圖,只能當消遣了。」

  「不知道是誰幸運呢!你想念美術系卻不能夠;我喜歡跳舞,倒真的進了舞蹈學校。不過你還是可以自由作畫,我卻不能好好跳舞了。我的手臂骨折,所以剛才跳舞時,我並沒有完全放鬆身體……秋天的時候,我和朋友騎車出事,手臂斷了,不能上舞蹈課,只好休學。因為傷重,所以休學也不必當兵,乾脆回老家修養,泡溫泉復健。」

  「你的朋友呢?」

  「我學長?他死了。」

  「——這張素描,畫中人是你,就送你吧。」

  「好呀,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!本來以為要孤零零地過生日,沒想到,現在連生日禮物都有了……」

  那晚,阿索在K的老家借住。是鄉間常見的三層獨棟樓房,距離鄰居也隔著幾塊田。目前房子只有K一個人住,更顯陰森空盪。他們買了酒菜回家,在夜裡聊起來;可是阿索不勝酒力,未及半夜便睏倦了。睡夢中,阿索有種古怪感受——彷彿,有隻手掌伸入他的內衣,放肆撫弄他的身體。昏睡中,他覺得那像是條蛇,把他整個人纏起來,掙不開——這條蛇溫暖非常,並不冰冷,但也因此駭人……所以,頭腦昏脹的他在早上醒覺時,並不完全相信身上的毛毯,就是昨夜的那條蛇……

  「昨晚想叫你上床睡,卻又搖不醒你,只好丟了條毛毯給你。」

  K在早餐時拿出一只畫框,裡頭裝了阿索為K畫的素描。

  「我扔了全家福照片,改裝你的素描。反正他們都移民了。待會掛起來罷?還有,這東西送你。你不要推辭,也不要介意,好不好?」

  是隻懷錶。懷錶外蓋上有細微紋路突起,像是年輕男子的光潤背脊。蓋子背面,鑲嵌了半人半獸的迷你牧神浮雕。K說,把懷錶送給阿索,是相信阿索能夠好好保管它,因為這不是可以隨便送人的禮物——這是K的另一枚心臟,會搏動的——這本來是那個去世學長送給K的禮物,他看過K的牧神的午後。K不想再看到這隻感傷的錶,又不忍棄置,便轉送給阿索,K希望懷錶可以成為阿索生命中的一部分,像友誼的印記,永不磨滅。

  (但是,他們兩人都沒有料到:那天阿索離去時,會發生那回事——)

  K遞鐵鎚給阿索,請阿索站在凳子,在牆上釘上鋼釘,好掛上那幅素描。K扶著阿索的腿,又說起去年秋天的故事,未料阿索突然吼道:

  「不要碰我,不要碰我,我最恨有人摸我!」

  阿索沒想到自己這麼神經質(難道仍在宿醉);他無法證實自己喊出了什麼,因為他也不能詢問K了——不知何時,立在他身後的K,額頭中央硬生生插了那隻鐵鎚。原來是在阿索手上的。K只咕噥一聲,便倒地不起,額頭泛現放射狀血痕。

  阿索冷靜下來,很細心地把鐵鎚、素描、懷錶都包好帶走。K倒地時沒有發出太大聲響。在幾百尺內都沒有看到旁人。買滷味時只有K走近攤子,沒有人注意到阿索。K的家人都移民了,近期不會有人光顧這棟老房子。他用毛毯把K細細包裹好,像蛇一樣捲住K,然後把這包毛毯塞入衣櫃。除了K,沒有人記得阿索來過溫泉小鎮。

  ……我要回台北了……一切都不曾發生……一定是酒喝太多了……我還要聯考呢……最恨有人對我動手動腳了……我根本不是認識他……誰知道他是誰……

  阿索離開小鎮時,賣可樂的雜貨鋪正放著翻唱的老歌。

  阿索開始注意各大報的地方新聞版,一連幾天卻絲毫見不到溫泉小鎮的消息,更甭提K那回事。或許這整件事都是酒夢。對身處台北的阿索來說,遠方的溫泉小鎮似乎虛浮而不存在。可是,阿索不能把這一切忘記。懷錶、素描、鐵鎚,這些受詛的信物,都收在阿索床下,在他為應付聯考而租賃的公寓小房間裡。

  但,阿索不能丟開這隻懷錶,他不得不把床底下的錶收回懷裡;因為,他竟然成為懷錶的禁臠了——自從離開K家之後,懷錶就成為阿索的另一顆心臟,一顆來自K的心臟:懷錶的指針搏動,彷彿跟阿索的心律應合,成為協奏——也因此,夜裡就寢時,阿索竟然要聽見懷錶指針和自己的心跳共鳴,才得以入睡。他曾嘗試聆聽其他計時器的聲音,如掛鐘、手錶,尋常的懷錶,可是行不通——只有K送的懷錶才是他的另一球心臟。於是,在焦躁的午夜時分,甚或苦熬到天破曉時,阿索只好推開各色鐘錶,重拾K的懷錶掛上,這才睡得著。可是他實在想遺忘這只錶的詛咒!有時,阿索便在午夜丟開懷錶,嚥下第一片安眠藥——睡不著。一小時後他吞下第二片、第三片、第四片、第五片……阿索也擔心,吞下過量安眠藥會出事——但,既然沒有佩掛懷錶時得不到一夜安眠,恐怕,永遠的安眠也因此不可求得罷……阿索也不願去看精神科醫師;他不想被迫說出最想遺忘的事。懷錶是附身在他身上了——或許,附身的是牧神,或是K……

  他乖乖佩帶懷錶上補習班,否則他連午間休息的小睡都要失去——同學們留意阿索胸前的懷錶,也看見他日漸枯黃的面容。偶爾會有同學好奇,探問起懷錶的故事,嚷著要打開懷錶蓋子看看——卻總被阿索喝退。

  「打開蓋子」,這或許是一語多關——這隻懷錶別緻可人,的確應該打開來,讓人們共欣賞;同樣應該打開密封蓋子的,還包括阿索自己,因為他這個陰鷙的人在班上越來越不對勁了。「打開蓋子。」這是阿索最不想聽見的一句話,但卻也是他時時聽見的話。打開蓋子,我要現身。牧神浮雕在懷錶裡頭喊著,包在毛毯K君在衣櫃裡頭喊著。這呼聲,伴隨懷錶的腳步,在阿索的心臟孔竅間流竄,鑽得好深、好深,只有阿索自己才聽見。「打開蓋子。」他的睡眠和體內的呼嚎絞在一起了,他的兩個心臟——肉質和金屬的——全都絞在一起了。兩個心臟在一起,於是兩方的血液相互流動,懷錶成為阿索身上的臟器,阿索也成為這隻懷錶的一塊肉……

  打開蓋子:這是牧神的抗議。我要出來:這是K的抗議。打開蓋子:阿索的血液和血管摩擦的聲音。

  好,就讓你出來罷。

  阿索再也承受不住了。在春天即將到來的那個星期天午後,甚是躁悶,打赤膊的阿索在他房裡摔起參考書。他翻身到床下,尋找舊報紙包裹的那支鐵鎚(報紙上的日期,正是K的生日,也是阿索的生日),想要終止這隻懷錶發出的一切噪音。阿索年輕光華的背脊,閃著汗汁光暈。如果,真的敲毀懷錶——阿索心臟的伴奏者——睡眠,豈不就要遠離他了?可是阿索管不著。他要終止所有的吶喊。他扯下懷錶,取出舊報紙包裹的鐵鎚——牧神浮雕在懷錶裡尖叫,彷若哀嚎,又像狂喜。

  他終究抓起那把嗜血鐵鎚,敲向懷錶。金屬敲擊聲,一下,兩下,三下。懷錶外蓋龜裂,可是阿索卻再也敲不下去。

  他只咕噥一聲,便倒地不起——(懷錶成為阿索身上的臟器,阿索也成為這隻懷錶的一塊肉……)——阿索他那年輕平滑的背,居然也泛現懷錶外蓋的裂痕:他的背部彷彿被拉鍊劃開,血漿泉湧,而他的脊椎就像那條拉鍊。阿索沒有機會看見——自己裂開的背,竟然蹦出血淋淋的生靈:看起來半人半獸,活像懷錶裡的浮雕牧神。那怪物呼嘯不已,跳起K的田間舞步,隨即奪門而出,在公寓的樓梯間脫逃消失。

  然而,那幅K的素描,仍然十分完好收藏在阿索床下,沉浴在冬日鄉間的午後微笑裡。

 

——《中央日報‧中華副刊》,一九九五年三月七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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